家明絮語 Ka Ming Says...

"戀愛夢遊中"(Science of Sleep)雖然很好笑, 很天馬行空, 但已失卻了"無痛失戀"的窩心.

"無痛失戀"在"戀愛"及"記憶"兩個課題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戀愛夢遊中"則是Gondry戀棧前作成就, 利用剩餘價值再下一城的新作. 在"戀"中, Gondry神乎其技的電影章法比"無"有過而無不及, 但論對題材的深入思考, 甚至具體到對白及場口的編寫, "戀愛夢遊中"與"無痛失戀"已是兩碼子事.

說我過份簡化也好, 但"戀"及"無"之差別, 多少在於Charlie Kaufman的缺席所致.

歷來自編自導而留芳百世的例子很多(如黑澤明), 先編後導而成功的也不少(如Billy Wilder), 然也見過不少是導演與編劇各事其職而成就非凡的.

好像, 史丹利寇比力克1962年的"一樹梨花壓海棠"(Lolita), 請來原著的Nabokov把小說改編成三百頁的劇本, 不但令影片成績斐然(也是Nabokov唯一直接參與的電影), 也是名著的從新演譯. 哥普拉1979年的"現代啟示錄"建基在Joseph Conrad的名作"黑暗的心"上, 使影片的層次提升了, 與單純反戰的美國片不同. 更近年的例子, 是"孽慾布克林"的老牌小說家Hubert Selby Jr.在2000年親自把小說改成"迷上癮"(Requiem for a Dream)的電影劇本, 使"迷"既有導演Darren Aronofsky五花八門的技法, 又有深入的主題, 比Aronofsky前作"Pi"(1998)高出更多.

尤其今世代的年青導演, 一則逃不過電視奶水之洗禮, 二則對文學/文字的關注未必很深. 電影院校因為時間的限制, 兩三年間的編制也往往傾向技術主導, 不可能以把文史哲這些無關痛癢的修煉看得過份重要. 如果新入行的電影導演都是影像或技術先行, 像Michel Gondry對MTV的章法瞭如指掌的, 那編劇與導演之分工及職能, 在今時今日的電影製作就越加重要.

也是老掉牙的問題了, 大家都明白劇本對一部電影骨幹之重要, 但同時間, 電影卻是visual的. 於是編, 導兩者的發揮, 以至怎樣看待劇本/編劇人才的話題總是反覆被提出來. 香港的電影編劇地位一向低微, 這些討論於是直接牽連到編劇的待遇, 認受性及作品的原創性(劇本不應被竄改)上.

"無痛失戀"所以么心么肺, 因為影片觸碰到觀眾的死穴. 大家都明白, 戀愛會變質, 這方面Charlie Kaufman寫得很入肉. 正因為戀愛會變, 不恆久, 而且教人很傷痛, Michel Gondry那些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才可大派用場. 於是, 清洗記憶的發明出爐, 影片用場面設計去具體化記憶清洗的流程, 非常精彩.

但"無痛失戀"最高明之處, 在於其描寫戀愛之虛幻, 愛情之不真實以後, 也帶出兩個人走在一起原來也是命理使然. 不論角色再三把不愉快的經歷洗掉, 重新做人, 但隔不了多久, 命運還是安排他們碰面. 由陌生人的關係開始, 他們再次認識, 戀愛及分手, 然後再把傷痛洗掉, 一次又一次的循環, 猶如輪迴轉世. 與中國人的前世今生之說不謀而合. 看上去很玄, 但也正好說明了戀愛之微妙及神秘 (關於"無痛失戀", 可參考鄙人"瘋狂的Gondry, 哀傷的Eternal Sushine"一文)

相對而言, "戀愛夢遊中"欠缺了這種深度. 電影有很多好玩的場面, 但影片核心觸及的, 幾乎在"無痛"中都預演了. 這次Gondry用上更多的篇幅, 去交待主角Stephane搞混真實與夢幻. 影片第一個場面就是他的大腦, 整部電影再往下去一直天馬行空及妙語連珠. 但看完後梳理一下, 就發覺它其實是被連串的夢幻影像掩過, 背裡的想法並不如"無痛"般豐富及深入.

災難月曆很幽默諷刺, 那些災難繪畫也很美; 玻璃紙營造水的感覺很特別, 貫穿全片的瓦通紙裁剪拚貼美學由電影玩到官方網頁, 極端新奇; 故意粗糙的stop motion animation, 出來的效果比技藝完美的Tim Burton更好玩. 種種新奇的發明, 由越剃鬍子越長的電鬚刨, 傳輸腦電波的頭盔, 有知覺會痛的機器小馬, 一秒鐘的時光機器, Gondry的腦袋不知是怎個構造, 總是盛滿了精彩的點子.

某些對白也很好笑. 男主角說:"感覺就像用左手觸摸陽具一樣." 女主角:"我沒有陽具." 男:"但你有左手." 另一場, 男:"這眼鏡很特別,可以把現實看成3D." 女:"但現實不已是3D了嗎?" 除此以外, 主角Stephane的幾位同事也令人笑破肚皮.

不過, 趣怪的點子, 可愛的動畫到惹笑的對白, 都顯得太零碎. "戀愛夢遊中"就是沒法子更有效的去join dots. 也許是Gondry沒更多時間去關顧影像以外的敘事邏輯, 也許是他這方面能力根本就不達, 現在看來就像他一個人很賣力地為影片塞滿趣怪的點子, 卻欠了真正穿針引線的Charlie Kaurman.

若"戀"片是由Kaufman穩陣的劇本出發, 再配合Gondry, 感染力一定更強.

The Science of Sleep 官網: http://wip.warnerbros.com/scienceofsleep/

Michel Gondry 官網: http://www.michelgondry.com/

The Science of Sleep的trailer:

 

technorati tags:the science of sleep, michel gondry,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charlie kaufman, stanley kubrick, lolita, apocalypse now, nabokov, heart of darkness, joseph conrad, requiem for a dream, darren aronofsky, hubert selby jr., screen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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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好人"有一款海報, 圖案及顏色像鈔票一樣. "三峽好人"四個中文字以仿毛澤東的字體寫成. 海報的左右分別是影片的一對男女主角, 在影片中, 他們不約而同從外地來到三峽, 女的要找丈夫, 男的要尋妻女. 海報的背景, 是風光如畫, 傳頌千古的三峽絕景夔門. 諷剌的是, 夔門同時亦人民幣十元背面的圖案.

影片中就有一場戲, 兩個工人在交換紙幣, 因為發現彼此的家鄉的風景都已印在鈔票背面, 於是相互欣賞並讚美景色秀麗, 令人忍俊不禁. 這鈔票風景畫的小節表面上滑稽, 但同時又很無奈, 可說是代表了"三峽好人"的基調.

這也是賈樟柯影片一直以來的特色. 我甚至一直以為是戲如其人, 讀過賈樟柯的訪問, 見過他真人, 都知道他一方面思想慎密, 能言善道, 而同時間又謙和可親. 他的性格特質滲進了作品之間, 於是一點都不張揚, 不浮誇, 很沉實, 也很有幽默感.

"三峽好人"予我的直觀印象, 是一部在三峽拍攝的"春風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上圖). "春風吹又生"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十五年前的作品. 故事是戲中有戲, 講述一位電影導演在1992年伊朗大地震後, 開車到處尋找兩個曾在他影片演出的小童. 一面到處訪尋, 一面讓鏡頭把天然災禍的破壞映入觀眾眼簾. 但"春風吹又生"動人之處在於, 全片流露了一份豁達的襟懷, 面對人間悲劇, 竟然保留了一份樂天知命的人生態度. 災民甚至自得其樂, 擁有頑強的生命力, 完全切合了影片原名"and life goes on..."的意思. 對了, 無論甚麼事, 生活仍是要繼續.

"三峽好人"其實同個道理, 其英文名稱"still life", "靜物畫"的意思. 影片的調子淡然, 鏡頭以中遠鏡為主, 結構由幾種物件交織而成 (分別是煙, 酒, 茶, 糖). 每當特寫一種物件及加上名稱時, 也有一種靜物畫的味道. 然另一方面, 面對三峽移民大規模遷徙, 居民流離失所, 訣別家鄉的土地, 重新適應另一種新生活. 在"三峽好人"的鏡頭下, 角色及周遭的人物都表現出一種怡然自得的輕鬆態度, 絕不煽情. 比如主角韓三明的包租公何老闆, 看見自己的物業被人塗上"拆"字, 也只是無奈的說"大哥, 為甚麼招呼也不打一個?" 貫串整部影片的調子, 跟"春風吹又生"不但異曲同工, 甚至"三峽好人"之外名"still life"字面的另一含義"生活依然", 與"and life goes on..."更有同樣意思.

"三峽"及"春風"都用了第三者的角度. "春風吹又生"講導演找尋小孩, 帶出地震災場的景象; "三峽好人"藉兩個虛構的角色韓三明及沈紅, 寫出三峽居民房子被清拆, 遍地敗瓦頹垣的真實景況. "三"的故事, 基本由男角韓三明到三峽的時間開始, 由他與一幫工友預備回山西當黑市礦工的時間結束. 影片好幾個遠鏡頭, 拍著韓三明一個人在瓦礫廢堆中緩緩走過, 看上去也有"災場"的意味. 偌大的環境, 渺小的個人, 亦很強烈的對比.

賈樟柯的電影似乎越來越懂得為評論/分析的人考慮, 加進豐富的元素, 可以互相指涉, 引用及互補. 諸如影片以物件為結構. "煙", "酒", "茶", "糖"四樣簡單的事物, 連結了影片角色之間的關係. 韓三明與何老闆, 與他妻子的大哥; 沈紅與她的丈夫郭斌, 小馬哥與郭斌老闆的下屬....四種物件, 除了有人與人關係建立的作用, 其入口之味道不同(如酒濃VS茶清), 放在不同人物之間也絕非偶然, 使人看過電影後可大造文章.

另外, 港式流行文化在影片的位置, 也極堪玩味, 雖然賈樟柯接受訪問時一再強調, 昔日香港文化在國內遍地開花是真實的情況. 但他的選材卻也大大豐富了故事的趣味. 由小馬哥的角色及"英雄本色", 到"上海灘"的主題歌詞"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套於長江三峽的context竟又如此合襯), 到"老鼠愛大米"及"酒干倘賣無"飛入三峽居民的尋常百姓家. 最值得一提的是小馬哥的角色, 他愛看"英雄本色", 學Mark哥以報紙點煙, 咀叼牙籤, 一派從媒體學來的江湖兒女姿態, 甚至笑容及舉手投足都有"南丫島"時期的周潤發風範. 賈樟柯把沉實內向的韓三明跟小馬放在一起, 形成一對逗人發笑的活寶! 小馬的手提電話是"上海灘", 第一次出現時讓觀眾嘻哈絕倒, 但到影片第二次採用時, 又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氣氛了.

這次, 在"三峽好人"中, 甚至多了四個超現實的畫面. 包括UFO在三峽的上空飛過, 破舊的樓宇乘別人沒注視時開動引擎飛走, 韓三平與妻子重聚時, 遠方的大樓一下子被炸掉 (教我想起了"Fight Club"結局時炸掉高樓大廈, 也是一對男女主角牽著手在看)(下圖). 還有, 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 韓三明終於要離開三峽, 他仰望天邊, 看到老遠一個人在天空中行走. 這時, 電影便完結了.

* * *

"三峽好人"以HD拍攝, 在香港公映時, 跟在威尼斯一樣, 採用了硬碟內的版本, 並沒有重新轉成菲林放映.

媒介預映的效果未盡理想, 聲音及畫面有不少缺點, 還以為是高清技術的先天問題. 完場後到機房看過, 始知道因為HD版要花不少時間微調, 所以沒能趕及在預映前做得更好. 據提供技術的公司負責人說, 日後正式公映時版本一定更理想.

"三峽好人"就是藏放在一個龐大的硬碟盒內, 以1080線高清的規格, 經Panasonic十多萬元的商用投影機投射在電影院的屏幕上. 若不計首場放映時部分高光細節損失及後半段的聲畫不同步之問題, 高清的效果也真是細膩. 難怪在威尼斯時, 據說連Catherine Deneuve都對"三峽"的攝影讚口不絕. 不過看上去的感覺, 跟菲林完全不同就是, 看過HD影片的朋友一定明白.

technorati tags:jia zhangke, still life, and life goes on..., abbas kiarostami, iran, china, three gorges, china film makers, 6th generation, fight club, david fincher, hong kong culture, high definition, video, broadway cinemathe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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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斷背山》的頭五分鐘就把人迷住了。

字幕說是1963年，地點是懷俄明州（Wyoming），對西部片有認識的，也記得這是很多西部故事發生的地方：Michael Cimino攝影極美但賠大本的《Heaven’s Gate》、Eastwood暮年回勇的《Unforgiven》，都奠基於此。「Brokeback Mountain」這電影片名、「1963 Wyoming」這幾個字緩緩在畫面滲出來又走回去，不徐不疾，配上結他輕輕撥弄的幾個簡單音符，一下子叫生活節奏快速、連看電影都要搶著進場的城市觀眾，深深的被這幾個簡單的鏡頭吸引進去。

《斷背山》是拍給電影院的觀眾看的，你看它第一個鏡頭那清晨一片霧色蒼茫的遠鏡就知道。一戔小明燈遠遠在銀幕的右方移動，是輛貨車，到下一個鏡頭，觀眾知道這是主角Ennis搭載的順風車。天地之大，人、車亦渺小如微塵。只有電影院幾十尺大銀幕，才可以體現像David Lean的《齊瓦哥醫生》中，一望無際雪景上微小的人群在上路，人與環境對比之強烈，教人驚嘆。在廿九寸的電視中，一定感受不到這種視覺的感染力。

在這個層面看，即使《斷背山》的題材及故事簡介聽來革命，李安卻還是個十分「傳統」的人。他對電影語言的運用一清二楚，也一定明白觀眾對《斷》的喜惡有機會建基於影院、錄影帶的不同觀影體驗上，但他還是放棄了電影要拍給DVD用家的取態。《斷》片的開場，在幾組交代角色打何處而來的wide shots之後，第一個特寫鏡頭，是Jack與Ennis在等待工作之時，Jack看著沉靜不語的Ennis那個瞼部特寫。

  

詹宏志說得好，李安對西部電影的符號駕馭得很到家：「這個（西部牛仔）世界是那一分鐘建立起來，靠一堆可信的符號組起來，全世界到底有沒有牛仔世界，那還是美國一個大神話，可是李安就是有很大的能力……」但另一方面，李安電影的節奏、留白的功夫及不落格套的手法也處處令人折服，與一般商業電影大相逕庭。電影節奏快速嗎？它是那麼的不徐不疾，放慢步調去叫人去感受。電影要多用特寫來討好DVD市場？它鏡頭放的老遠，讓角色與環境發展出密不可分的關係；於是電影的主角不但是Jack與Ennis，也是這座斷背山。電影的橋段要深化矛盾及暴力？《斷背山》的預告片中暗示一對同志主角面對家庭社會的壓力，在電影中其實處理得極低調；至於暴力場面，更是曇花一現，用模糊不清的快速剪接交代就算。電影常以對白交代故事及角色心理？《斷背山》的角色Ennis一口濃重的中西部口音，咬字不清像含著棉花的老教父一樣，既符合了角色教育水平不高的背景，也活像是李安本人的寫照──害害羞羞的，不擅雄辯、也非口若懸河，但那副溫文爾雅的德性，準會比事先張揚的激情來得委婉動人。

雖然《斷背山》的步調不快，但有些場口卻用剪接迅即交代。除了上面提到的暴力場面，還有Jack與牧場主人女兒Lureen在車上歡好，接下去的第二個鏡頭已見Jack及Lureen生了孩子，祖父母前往探望，這幾組鏡頭，前後才不到兩三分鐘。這些用短鏡頭或剪接交代的情節，與兩要角慢慢鋪敘出來的感情、他們在斷背山上的戲份比起來，亦見編導在篇幅取捨上大刀闊斧的功架。於是影片的主次分明，時幅雖然橫跨了幾十年（Ennis一角更由青年演至中年，最後連他的女兒都嚷著要結婚了），也不淪為三四小時的沉悶倫理片。

我想很多人都喜歡前半段Jack及Ennis在斷背山上趕羊的日子。真有意思，早前還寫過文章，說明《德州電鋸殺人狂》予我何等荒郊原野的恐懼想像，但《斷背山》卻把野外寫成另一極端，對Jack及Ennis，去「釣魚」是借口，目的是要逃到渺無人跡的國度。同一種場景，在《德州電鋸》中是毒藥，在《斷背山》中卻反成了糖衣。其實《斷背山》的牛郎生活，很吻合我們認識的萬寶路世界，煙草廣告銷售的「奔放」、「自然」、「原野」口號也一一可套用來描述影片的某些場面。在夕陽斜照，牛仔騎在馬背的背光身影中，我也嗅到了顏色配搭質樸自然粗糙、出自意大利設計師手的Marlboro Classic名牌牛仔服裝的味道。不曉得了，為何六十年代牛仔服飾的剪裁美學竟然與今天如此接近？！如是，那它比我們的時裝著實長青很多。

影片一方面美化奔放原野，卻沒有同時醜化兩個男人的domestic生活。甚至很多評論都說過，兩個女主角佔的戲份不輕，描寫也很正面。這是電影的包容。

電影的結局從來都很重要，《斷背山》的結局，雖然Ennis及Jack都已不能在山中騎著駿馬馳騁，但Ennis的衣櫃一打開，那件染了血跡的牛仔襯衣，那張斷背山的風景明信片，竟然再一次巧妙地把電影的三個重心再次拉在一起，比起很多電影俗套的flashback鏡頭，《斷背山》顯然高出很多，再配上Ennis在電影完結前那一句：「Jack, I swear…」。這餘音裊裊的收結，呼應了影片一直經營的靦腆中之感情。我想正是這種欲言又止的情懷，使《斷背山》在各地征服了萬千觀眾的心。

這種含蓄的修為，與世無爭的作風甚至充分的套用到電影海報的設計上，Jack及Ennis兩個主角，低著頭，雙目輕閉，朝著不同的方向，兩人卻靠的很近。在他們龐大身影的背後，正是那座風光明媚的斷背山。《斷背山》簡直是個由編、導、演、音樂、攝影、美術至海報意念都表現優秀，共同把整個系統完美呈現出來的雅俗共賞範例。

它要是打著同志西部片的旗號，其實還可以十分革命。香港及外地不少人談及《斷》片，都提到Andy Warhol 1967年的《Lonesome Cowboys》。李安在台北的研討會也提及此事，說有人一廂情願把《斷》片與《Lonesome》比較，但他希望觀眾不要把《斷》片當成是Gay Cinema來看。Gay Cinema有特定的關注、革新或訴求，但《斷背山》不是衝著同志平權、形式革新等議題而來。國內有網站不知是故意作弄還是手文之誤，錯把《斷背山》寫成是《斷臂山》。大抵，我們理解的同志故事從來不是「斷袖分桃」式的體恤呵護（今人說「斷袖分桃」這典故成語也離不開「之癖」了），也必是「壯士斷臂」一去不回的激昂吧。但要認清楚《斷背山》不是《斷臂山》，別在進場前對影片的同志糾葛有錯誤期許。否則，可能會得出我一些朋友的結語：《斷背山》怎的也不及它的預告片好看。

連結：

1) 有朋友叫我以文字帶他下山，我會說與其獻醜，不如看看真正深度的影評：藍祖尉老師談斷背山。

2) 斷背山太熱了（熱得叫寫評論的都不好意思一味褒揚），如此話題電影又怎少得被人諧仿？看看這段《Brokeback to the Future》trailer，用上《斷》的音樂，把《回到未來》一對男角的關係搞得撲朔迷離（熟悉《回》片者一定喜歡！）。從這片段我想起，《斷》或許不是gay cinema，但它似乎已向所有男性情義西部片（由《神槍手與智多星》到《回到未來》到《The Way of the Gun》）示威了：兩個男人在西部世界相戀，Why Not?!

PS：演Ennis的Heather Ledger及演他髮妻Alma的Michelle Williams因為《斷背山》結緣而成為情人，現在快要產子了。詳見此。

如果你是陳凱歌，拍了一部公認的大爛片《無極》，還指望去湊奧斯卡的熱鬧，願望未來可坐上世界華人導演No.1的交椅，但《無極》卻越來越無望；反而另一華人導演李安，他的新作《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卻是舉世的票房及口碑報捷，這陣子李導還凱旋回歸台港。別說提名了，《斷》在今年奧斯卡也肯定是坐亞望冠的份兒，如果你是陳大導，看在眼裡，會有甚麼感受？

如果你是吳宇森，幾年前是第一批到美國、被眾人一致看好的動作大導，但你的美國作品除了《奪面雙雄》（Face/Off）之外，幾乎是乏善可陳。你很多年前跟媒體說一直想拍戰爭片，到了《Windtalkers》終於一嚐心願了，可惜最後影片也得到一致劣評。你回來香港，說荷里活的制度太麻煩，也在苦訴你與明星及製片的角力遊戲（詳見此），似乎在一一rationalize你棄美國回大陸拍片的後路。當你在美國榮歸之時，卻眼見李安在荷里活揚名立萬，作品一齣接一齣的完成，不但都是巨星級的陣容，而且更染指不同的題材。龐大投資的《Hulk》成功後，這回較小本的《斷背山》更向幾十年的西部片史作了重大貢獻，為類型賦上新意，拍成了細膩感人的同志愛情故事。要動作，李安的《臥虎藏龍》及《Hulk》有動作；要柔情，他的《理智與感情》（Sense & Sensibility）及《斷背山》有感情。今天的李安，有條件去試不同的題材，而且做來都得心應手。如果你是吳大導，別人還老是期望在你的影片看見雙槍射擊及白鴿飛翔的慢鏡，你看在眼裡，又會有甚麼感受？

雖云「各有前因莫羨人」，李安在今天發跡以前，亦有過多年茫茫不知前路的日子，然而當華語電影終出頭，中港台知名導演都爭相要衝出亞洲的今天，不慍不火的李安，卻陸續開拓了重要陣地，而且一做已是最好，無人能及：他的《臥虎藏龍》，掀起了武俠片及起用八爺的潮流，才導致今天產生了《無極》這種「狗尾續貂」的劣貨；他的《斷背山》，總結了他多年在美國說美語、用美資拍片的成就，《斷背山》的成績證明，他在荷里活混絕對有自己的法度。《斷背山》更橫掃了大部分的電影獎項，包括自1989年的《悲情城市》及1992的《秋菊打官司》後另一台頒予華語導演的金獅獎。已被邀請擔任今年康城評審主席的王家衛，最威水也只是得過康城的最佳導演而已。

問題是，即使王家衛在國外稱帝，他亦只能滿足art house的市場；但李安卻是面面俱圓，由威尼斯的評審到各地影院的觀眾，無論是《臥虎》、《Hulk》或《斷背》，都為電影公司帶來豐厚的利潤。

於是，一個不善詞令、腼腼腆腆的李安，憑一部《斷背山》，到達了他創作事業的高峰，獎項、票房及評論都是旗開得勝。美國一些激進的同志團體批評《斷》片「明左實右」：表面上是孿實際是直，李安本人很清楚一部電影不能放諸四海皆準，雖然批評叫他難受，他也沒法。然而除了這些小數的罵聲，《斷背山》獲得了幾乎是不同級別觀眾層一致的贊許──包括2006年1月號英國的《Sight & Sound》雜誌，來自不同地方的影評人，都不約而同選了《斷》為2005年Film of the Year的第一名。後面跟著的，是來自不同國家的《A History of Violence》、《Mysterious Skin》、《The Consequences of Love》以至《The Sun》等去年響噹噹的電影。

奧斯卡會頒給李安嗎？雖然奧斯卡不應過於重視，但我還是很由衷希望《斷背山》可再次在奧斯卡上橫掃所有獎項。第一是可讓李安一雪幾年前《臥虎藏龍》最佳導演大熱倒灶的前恥，第二是《斷背山》論各方面都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一部好片，在類型上，在劇本，在音樂，在演出等方面，它都是一流的；最重要是，它真的動人。

至於為甚麼一臉含蓄的李安可以這麼厲害？

1月20日，我到了台北誠品書店的信義旗艦店，參加PC HOME舉辦的詹宏志與李安對談活動。會上，詹宏志問李安，他憑甚麼去捕捉牛仔片的世界。在《斷背山》開始的頭幾分鐘，西部片的元素已應用得非常好，即時令觀眾代入。

 李安回應說，他常常在外面的回答其實也很老套，往往是說「一定要對東西親近，然後同情、學習，只要是選對了題材的總可以成功，於是大家都有機會……」，他笑了，像在暗示這些答案其實沒意義，因為更關鍵的，其實是他「特別擅長拍電影」而已，並沒有其他；一句「because he’s smarter than you are」或「he’s very good at what he’s doing」或已解答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李安說一切對他而言都顯得很理所當然，大家都喜歡聽他的，他像天生就要吃這一行似的。

可能他對演員特別有辦法，可能他有與電影公司高層相處的個人能耐，可能他特別懂得搬弄不同的電影元素，可能他也特別擅長於戲劇，以上都是可能；但有一點能確定，李安在美國工作這麼多年，雖然最初也是留學美國，在當地拍電影時英文最初並不怎麼好。但他卻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令他要傳達意思即使如何巴巴結結，演員明白也會信服亦跟著去做。

據說Emma Thompson在演《理智與感情》（Sense & Sensibility）時，接受台灣媒體訪問，她說為甚麼台灣可以出一位像李安這麼可愛的導演，然後她說：He hardly speaks English。厲害嗎？詞不達意亦是個可愛的傢伙，予人最直觀的親切、可靠、能幹的感覺，李安大抵已是通贏了，還衝破了語言及文化的障礙，讓他在美國市場可以混得那麼好。陳導演凱歌，是怎麼恨都恨不來的。

《斷背山》前幾天在台北先公映了，我在公映的第一天就搶先去膜拜。影片承襲了李安的溫文爾雅，謙謙君子作風，我看過trailer還以為是比較俗套的，怎料它來得比我想像的出塵，看後我才明白，為甚麼影片可以教如此多人折服、欣賞。

下次再談談《斷背山》這部影片。

大師就是大師，剛剛在西門町看過Michael Haneke去年的新片《Cache》（台譯《隱藏攝影機》），影片的細節一直在腦裡盤旋，欲揮而不去。

老實說，《Cache》不是個痛快的觀影經驗，因為它寫得太真，但它讓人思考的地方實在不少。

第一是影片的「懸疑」未決。電影以懸疑的類型開始，但當故事發展下去，你會發現原來影片的重點不在解謎。對所有「未到最後，未知兇手」的俗套故事來說，《Cache》的橋段及結局都顯得更高。它甚至故意弄虛作假，在真實影像、錄像之間遊走（這句話其實有問題，因為電影的「真實影像」其實亦「錄像」），有時攝影機靜止不動拍下的鏡頭，有時卻原來是主角在看自己被偷拍的錄像。影片的主角及他的妻子一直在追問「到底誰在偷拍？」，到了最後，電影沒有給出答案，甚至觀眾也沒法整理出一套合乎邏輯的解釋。勉強要去說的話，這幾年在香港媒體已近濫調陳腔的「人在做，天在看」，可能更容易闡釋成本片的題旨。

關鍵的問題是：當你犯了錯過而自以為已瞞過所有人，有個老套的說法，夜闌人靜、撫心自問之時，可以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嗎？若「自己的良心」太抽象，那末，你又會不會相信「天知，地知」、或「人在做，天在看」這些說法？《Cache》這部影片，正是把上面的日常教訓「形象化」起來，把「天在看」幻化成一部隱隱放在遠處，整天整夜盯著你的攝影機。於是，看你還往哪跑？看你還如何苦心經營自己的形象？看你還如何在不同「受眾」（身體出現的所有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

就正如《Cache》的主角Georges一樣。

《Cache》這部電影可能是相信「性本惡」的（也是Haneke電影傾向描寫複雜人性產生的副作用），當Georges年紀日長，早已被社會同化而規行距步，不會胡作非為；然而，在他的心靈深處，孩提時代一次為了滿足私欲而做出的不當事，卻一直耿耿於懷，像個倒勾的小刺，偶爾會令自己感到不暢快（Georges被偷拍很快就認定了是復仇者在作祟，其實正是他心虛的表現）。這件小事，不能宣之於口，甚至對著至親的髮妻，也是欲言又止；Georges雖已成人，但幾歲起這個童年陰影一直籠罩著他，他也只好在心靈深處繼續保管著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Georges這個角色充滿性格的缺憾，無論是孩提時代一次嫉妒及佔有欲的誣告，還是在街頭碰上橫衝亂撞的單車手而大動肝火，電影越是把Georges寫成一個會發怒會說錯話的平凡人，他的處境也越教人同情，我們也越容易從他身上看到自己永遠不完美的身影……管他表面上生活無憂，家庭幸福，也是個受人器重及有影響力的知識份子，但我們與他都心靈脆弱，都經不起無處不在攝影機的考驗（if any），都會因為過去一些不快事而成為烙印，我們即使都會犯錯，但也不是甚麼十惡不赦、大奸大惡之徒。於是，《Cache》藉角色Georges及一台無處不在的攝影機，教觀眾認真看看自己，審視自己的心靈缺失，非常有趣。

《Cache》的技巧也高，前文說現實與錄像的辯證關係屢次在影片出現，影片建立的語言規則及難以捉摸的真假作法，到了影片最後一個鏡頭甚至帶來出人意表的效果。電影的指涉及引申也不斷被提及，由電影的故事小節及圍繞著角色的新聞片段，引發了觀眾對種族問題，阿爾及利亞爭取獨立的歷史的聯想；美國有些影評人，甚至把自我中心的Georges解釋為霸權主義國家的代表，影片是在暗諷當下的政治局勢……Michael Haneke的偉大，正是把一個家庭及懸疑的故事拍得與別不同之餘，同時又放入豐富的材料，賦予了影片多重閱讀的可能。

在Haneke的編導，Binoche及Auteuil兩大法國國寶的演出下，一部耐讀的當代法國經典《Cache》便產生了。

 

(*挾影展獎項及名導名演之勢，《Cache》應該會是四月HKIFF的節目之一吧。按此看影片的trai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