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絮語 Ka Ming Says...

"Ghost World"(痴孖妹)導演 Terry Zwigoff 繼續尖刻, 新作"Art School Confidential"竟向藝術學院開刀.

電影以藝術學院為背景, 有好幾個上藝術課的場面, 諷刺得很到肉.

繪畫課, 老師著同學把作品貼在牆上, 請同學互相critique. 第一個習作是自畫像, 有同學率先發言, 說很喜歡阿花那張自畫像, 另一個同學和應, 說"對了, 我也喜歡, 你看看, 這張作品充份顯示了作畫的過程, 充滿趣味, 很有人性". 鏡頭一cut, 我們都看到阿花的畫作, 原來只是一張線條塗鴉, 勉強看到五官的畫.

男主角Jerome很有藝術天份, 素描底子很好, 本來怕怕醜醜的他, 眼見自己精心繪畫的畫作沒人理會, 按捺不住了: "人性管屁用? 人類都很衰格, 最好有場瘟疫把人類滅絕就好." 此話一出, 眾同學嘩然, 對Jerome連翻攻擊鞭撻. 下課後怒火沒熄, 一位女同學當著他面還罵他是個百份百的asshole.

另一次critique. 老師請同學帶來最滿意的作品, 希望藉此讓他們開展當藝術家的路.

巧言舌辯的同學, 在小小一張瓦通紙隨意潑了幾道厚厚的紅彩, 老師說"這有趣啊", 他打蛇隨棍: "這其實還沒完成, 不過我希望同學可見證作品不同階段的構成."

老師繼續打量其他作品, Jerome一副自在的樣子, 以為這回讚譽該到他了, 但老師瞟了眼他的畫就走過, 反而駐足在一幅造型不太準確的汽車畫前面, 問:"這是誰作的?" 高大英俊的男同學舉手: "是我的." 老師說: "Where have you been all my life?" 好了, 老師既已endorse, 眾同學就放言高論下去.

"我覺得它懂得如何unlearn那些典型藝術院校的bullshit. 很精彩!" 同學A說.

"it has the singularity of outsider art, though the conscious rejection of spatial dynamics could only come from an intimacy of the conventions of picture-making." 同學B說 (正是那位能言善辯的同學). 看官, 你來譯吧, 恕我不浪費時間.

Jerome又毫不客氣的叫了出來: "ARE YOU KIDDING ME?!" 本想繼續說下去, 但看到眾同學怨恨的眼神, 只好收口.

於是, 這張汽車畫成為班中最出色的作品, 獲邀在男廁旁邊的"畫廊"上公開展出.

精華抑或糟粕? 陽春白雪抑或下里巴人? 藝術到底要不要技術? 藝術家到底要具備什麼天份? 抑或完全不用天份? 創作的動機重要還是最後的作品重要? "反藝術"或"形式的突破"或"質疑藝術"真的那麼值得抬舉嗎? 更關鍵的, 我們若都相信the author is dead, 藝術作品可透過讀者/閱聽人的欣賞及分析來完成, 詮釋的尺度應該如何拿捏? 怎樣才算過度詮釋/大吹水? 大吹水有問題嗎?......

另一堂藝術史課, 中年女老師一面打出Da Vinci, Picasso的名作, 一邊問" 什麼是藝術?" 她接著說: "哈姆雷特, 戰爭與和平, 貝多芬第九交響曲, 畢加索的Guernica, 這些作品在今天的迴響, 並沒因時間而改變. 為什麼這些藝術可以恆久? 它們具備了什麼要素?" 有色的女同學舉手: "老師, 你名單上所有東西都出自已死白種男人之手, 你在搞父權." 善言的男同學又來了: "面對現實吧, 根本整個藝術史都是跟masculinity有關的. 我也不是第一個指出了, 藝術家之為藝術家, 往往是因為他們沒有別的方法吸引異性, 這種心理失衡最後卻成為他們賴以成功的優勢..." 一男一女不停的在爭辯, 老師沒好氣了, 輕掩面不發言. 問題在於, 她幾十年前唸書時也許就不流行這套話語, 自然無法與這兩個同學對話.

大家都耳熟能詳吧? 對文學批評或電影評論稍有認識的, 看到上列的場景, 一定覺得份外有味.

我唸過藝術系, 也上過critique課及藝術史課. "Art School Confidential"出現的這些情節, 我在學校時可說沒有碰過. 因為本地同學一般不愛發言. 比較文學系或文化研究系同學耳熟能詳的理論路數, 大吹水的工具, 不一定是藝術學院同學那杯茶. 藝術系同學要是比較進取的, 一般都選擇埋首創作, 開發自己的路向. 不曉得大吹水, 並不表示沒有想法. 起碼在藝術創作而言, 我還是深信"做"比"說"重要及有效. 說到會飛的分析評論, 倒頭來始終比不上一件言簡意賅的作品, 不管是詩, 畫作, 攝影, 音樂還是電影.

"Art School Confidential"這種對大吹水開的玩笑, 對political correctness態度的諷刺, 雖與本地藝術學院情況不符, 不過觀眾一定明白編導在影射什麼.

反而對藝術價值的迷失, 相信無論是創作人或閱聽人, 都多少經歷過. "Art School Confidential"的男主角Jerome進藝術學院, 一心要做本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 但在學校卻碰到諸般不如意, 全沒成就感及滿足感, 泡妞也不成, 還牽連上更不幸的災禍. 這部影片, 也許不及導演Zwigoff的前作"Crumb"及"痴孖妹"那麼精彩, 不過倒算在一部校園類型片的框架中, 帶出了藝術創作及欣賞的有趣思考, 也寫出少男成長對理想及異性追求的困惑.

天, 看這部電影, 真令人懷緬當年的校園生活. 影片有些細節也捕捉得好, 比如Jerome在第一堂人體素描課的好奇心: 他盯著那位穿晨褸的女孩, 心想她該是裸體模特兒了, 看著看著, 女孩竟一屁股坐到其中一塊畫板跟前, 原來是同班同學, 誤會了. 同一時間, 女孩背後的帳蓬走出一位粗野的裸男, 頂著陽具昂首闊步跳到中間的小舞台上, Jerome的遐想正式幻滅.

不記得當年第一堂課畫男體還是女體了. 但Jerome,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Art School Confidential Official Site: http://www.sonyclassics.com/artschoolconfidential/ 

Trailer: http://www.apple.com/trailers/sony/artschoolconfidential/... 

technorati tags:art school confidential, terry zwigoff, picasso, war and peace, sophia myles, john malkovich, max minghella, daniel clow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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