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絮語 Ka Ming Says...

初看影片的本事，還以為《風流債風流還》是一個關於中年危機的故事，誰料原來是關於一個被寵壞的大孩子。

《風》片的戲橋，叫人想起了同年由占渣木殊（Jim Jarmusch）導演的《當年相戀意中人》（Broken Flowers）。Bill Murray演的角色Don Joston是個已退下工作火線的電腦生意人，生活清靜無休。一天收到沒署名的神秘舊情人信件，說當年為他珠胎暗結，兒子今已成人。這激起了Don的好奇，在鄰居多翻催促下，死蛇爛鱔的他最後也踏上了尋找誰是舊情人的旅途。

《風流債風流還》也是千里尋親記。主角Howard是個著名牛仔明星，一天厭倦了工作從戲棚逃走，一把年紀回到母親身邊。跟母親閒聊之間，始知道多年前有個女人曾來找他，說懷了他的骨肉。於是Howard開車到老遠的Montana，幾十年後重臨那個牛仔片取景的小鎮，見回昔日的霧水情人Doreen（無巧不成話，《當》、《風》片內演舊情人都是Jessica Lange）。從Doreen口中知道自己真有個兒子，那便是台上唱藍調很有味道、但台下脾氣極端暴躁的Earl。

《當年相戀意中人》最後都找不到兒子，《風流債風流還》一下子便找到了，兩部電影雖題材相似，但關懷卻完全不同。《風》片中由Sam Shepard自編自演的Howard Spence，表面上高頭大馬，是銀幕上騎著駿馬在西部馳騁的牛仔英雄。實際上呢？倒更像個長不大的兒童。《風》有兩個拍電影的戲中戲片段，那部叫《Phantom of the West》的風格有點像John Ford的《搜索者》（The Searchers）。《搜索者》中的主角John Wayne，要找尋被印第安人虜去的甥女，可說與《風流債風流還》千里迢迢來追尋兒女的Howard不謀而合。然而Howard一副優柔寡斷的性格，慣了逃避的本色，不但不能成為兒女的father figure，甚至像個犯了錯不斷找地方去躲的大孩子。難怪Doreen終於按耐不住，最後要狠狠的向他大發雷霆。

“You are an absolute coward.” Doreen說。Howard因為厭倦了拍電影，一下子甚麼都不理回到母親身邊（故事說他與母親已長時間沒見面，大概事業高峰時就從來不叩她的門）。從母口中知道兒女的事，Howard就急急忙忙開車北上，這可說是角色自我迷失後，理所當然的自我尋索之旅。然而當他發現兒子叛逆，拿他沒法，竟又走到Doreen跟前，說回來Montana其實只為看她，並希望可在此地落腳，與她重新開始。Doreen聽後哈哈大笑，罵他這樣說只是為了逃避及在人間蒸發。Doreen那翻話很精彩，Jessica Lange的演出亦令人五體投地。她深明Howard的花花公子浪蕩個性，知道當年與他亦只霧水情緣，於是說 “I am not that woman and I never will be.”，一個餐廳的女侍應比一個大明星要清醒得多──事實上，當年Doreen頂著大肚子遍尋父親不果，她所經歷的考驗一定比萬千寵愛、歡呼喚雨的大男孩Howard強很多！

Wenders接受訪問時說，戲名本叫《In America》，後來知道Susan Sontag的小說及另一部以此為名的影片後才作罷。所以，《風流債風流還》其實也是Wenders多年來在美國拍電影，對這塊土壤的感情寄語及宣洩。Howard本身的過份自信及過度懷疑（他的大明星身份，每到一處都自覺被人監視一樣），在他的最光輝的年代漸漸遠去後，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的生活過後，精神虛空，前路茫茫。甚至外表雖是個成年人，竟完全不負責任，像個長不大、受寵壞孩子。而所謂的精神價值，文化特色也漸漸被科技及新一代所取締，《風流債》戲中戲的西部片類型代表了典型的美國文化，但那早已是明日黃花；Howard象徵了由媒體輸出、令世人瘋魔的美式celebrities。我們對celebrities膜拜與畸戀，其實他們亦凡人，生活不免千瘡百孔，像Howard酗酒生事吸可卡因，一晚與三個妙齡女郎同床。銀幕上的大英雄，面對問題只懂得逃避，或是作個乖寶寶回到媽媽的懷裡（Howard與Doreen幾十年不見，一朝回到Montana，不正也是像對母親般的感情依賴！）。

所有人談論《風流債風流還》，幾乎都不會不提廿年前的《德州‧巴黎》（Paris, Texas）。Wim Wenders及Sam Shepard可能一輩子都沒法走出這個經典的「陰影」。《德州‧巴黎》是不是真有那麼好？二十年都歷久不衰？我有時懷疑，也許只是我們十年二十年前看後餘下的殘存籠統印象，其中不少成份也許是聽Ry Cooder原聲碟及看Natassja Kinski大頭海報結合而來的。Wenders這幾年水準低得緊要，我們也許不期望《風》中他一下子回復當年勇，尤其這個「當年勇」亦未必一定很科學。

我還是喜歡《風流債風流還》的，或許是第一個眼睛似的鏡頭，由空曠原野把場面橫移到衛星天線及拖車滿佈的西部，第一個鏡頭，大自然被人及科技侵占的感覺已出來，我已深深的被它吸引。再zoom近一點，工作人員大鑼大鼓、滿口粗言的在找Howard，其中一人騎著奇怪的Segway兩輪車，找不到他後非常絕望。然後鏡頭一剪是Howard一副典型的牛仔裝束騎著馬逃離電影現場。年紀、事業都漸進暮年的Howard，為甚麼一天會突然發現自己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其實這一組鏡頭也露端倪了。

Wenders的作品中，音樂一直都重要。這部片也沒令人失望，我最驚奇的，是連那個輕輕捉弄了Howard一下的音樂噴泉，竟都奏著影片那幾個簡單的音符主調，真是一絕！

至於那張海報、影片中Howard在十字號口時那奪目的攝影，顯然也是來自Edward Hopper，但Wenders的《The End of Violence》也有過類似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