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絮語 Ka Ming Says...

"緣份精華遊"(The Holiday)開始不久, Kate Winslet演的Iris在大屋首次遇上Jack Black演的Miles. 那一刻, Miles在開篷車播著"星光伴我心"(Cinema Paradiso)的音樂, 當音樂的笛聲響起, Miles還喃喃的說: "that's the best part." 旁邊的女友有些不識趣, 竟然在講電話. Miles下車, Iris對他說這音樂真動聽, Miles趣說是他作的. 兩個人的話匣子, 這部影片Miles與Iris的情緣(或說Miles與前女友貌合神離), 就是由Ennio Morricone的"星光伴我心"開展了.

"緣份精華遊"的另一幕, Miles與Iris在影碟店購物, Miles對她如數家珍的講出幾部重要電影的出色配樂, 由"烈火戰車"的Vangelis到"大白鯊"的John Williams到"畢業生"的Simon & Garfunkel, 都是經典. Miles數到最後, 把Iris及觀眾的注意力吸引到Roland Joffee的"戰火浮生"(The Mission)DVD封套上. 這套戲由兩大演技紅星Robert de Niro及Jeremy Irons合演, 無巧不成話, "戰"片的音樂, 亦是配樂大師Ennio Morricone的經典之作.

" 緣份精華遊"的Amanda(Cameron Diaz), 老遠跑到英國寄居於簡陋小屋, 被一個以出版為業的帥哥父親所感動, 由璀璨走入尋常巷陌, 重新認識恬逸平淡之可愛; Kate Winslet的Iris則由小屋變大, 從飛機到步一刻開始, 就目迷於日落大道那荷里活的五光十色之中, 由屋子的氣派, 到奢華生活甚至舊電影帶來的女性形象 (包括畫面曾出現"His Girl Friday"中硬朗的Rosalind Russell), 令Iris全面的眼界大開. 新的環環及朋友, 甚至一改她本來優柔寡斷的性格. 她乾脆與暗戀多年的有婦之夫分別, 投入其貌不揚但才華洋溢的Miles之懷抱.

不是硬糾綁綁談甚麼性別政治, 不過這些溫馨愛情片看上去女角戲份很重, 但從頭到尾都其實都是她們如何接受"治療". Amanda事業有成, 愛情受挫後還口口聲聲不要男人, 但一個Jude Law憑口音及樣貌又頃刻把她溶化掉.

到 底Jude Law及Jack Black兩個角色, 一個在英一個在美, 各代表了一些甚麼價值, 如何為舶來的兩個情場失敗者提供創傷治療, 我們不妨仔細想想. 總之, 但凡是看愛情片投入的觀眾, 無論是認同Amanda或Iris (也許已代表了事業與愛情), 其實"緣份精華遊"這種電影已經為大家安排好了"歸宿", 只要對號入座就行.

扯遠了, 其實我想談談Ennio Morricone.

"緣份精華遊"一半在美國發生, 因為以拍電影為題, Jack Black的Miles又是負責配樂的, 所以上面提及的in joke, 電影迷甚或電影配樂迷如我看得亦頗興奮.

明天就是2007年的奧斯卡頒獎禮, 朋友都問我有甚麼心水. 去年3月因"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敗給平庸堆砌的"撞車"(Crash), 寫了一篇"奧斯卡真一筆湖塗帳"(請見此), 今年其實連很多提名都沒搞清. 如果純粹個人好惡, 我固然希望史高西斯可憑"無間道風雲"(The Departed)一改名牌導演與奧斯卡絕緣的宿命. 不過"無間道風雲"不是人人喜愛, 在本地我就讀過不少痛恨這片的言論. 在奧斯於的評委心中恐怕也好不了多少吧.

(下圖: 2007年奧斯卡官方海報, 以電影著名對白為設計意念, 諷刺的是, 中間最當眼一句"ROSEBUD"來自"大國民", 但"大國民"與導演Orson Welles都是奧斯卡機制下的失敗者.)

不會是"Babel"吧? 這可不是Inarritu最出色之作啊. "英女皇"的女主角獎似乎早是囊中物, 但影片卻一直與其他大獎無緣. 如是, 最佳影片不會只是Clint Eastwood的"琉璜島戰役"及"Little Miss Sunshine"之爭吧? 今年的戲碼, 除了"無間道風雲"其他真平平.

今年反而令我期待的, 是78歲高齡的Ennio Morricone, 將接接受奧斯卡頒發的榮譽獎項. Morricone曾五度提名奧斯卡最佳配樂 (包括1986年的"The Mission"), 都敗陣而回, 所以這個榮譽獎項也是安慰大於一切的老人獎牌.

一般榮譽獎項, 因為意義重大, 而得獎者也早已對外宣佈, 故頒獎嘉賓亦會精心挑選. 既有江湖位置又與曾得獎者結片緣, 比如1995年頒給安東尼奧尼時, 就請來積尼高遜 (積曾演過他的"The Passenger"); 去年頒給羅拔艾特曼時, 請來他遺作(當時並不知道)的兩個女主角梅麗史翠普及Lily Tomlin. 今年, 向全球觀眾介紹Morricone的頒獎嘉賓又會是何許人? 本來"星光伴我心"的導演Giuseppe Tornatore很好, 因為他與Morricone合作無間, "星光伴我心"的電影及配樂都膾炙人口. 不過Giuseppe在美國的知名度不算很高. 這樣, 會不會是與Morricone合作最多的荷里活導演Brian de Palma呢? 我們不妨拭目以待. (下圖: Morricone 與Giuseppe Tornatore)

其實, 如果Sergio Leone沒死, 他一定是最適合的人選. 由六十年代的Leone的意大利粉西部片開始, 一直至1984年Leone導演的遺作"義薄雲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都是由Ennio Morrione配樂. 對了! 突然想到, 明天榮譽獎的頒獎嘉賓準是那些義粉西部片的男主角Clint Eastwood了!! (下圖: 兩個偉大的藝術家, Sergio Leone及Ennio Morricone)

很多人最喜歡Morricone的"星光伴我心", 我則對"義薄雲天"一直忠心不二. "義"是1984年的電影, 我第一次看在多年前在明珠台, 印象普通, 覺得與"教父"相 差遠矣. 但年紀漸大, 又覺得這片原來很精彩, 幾個江湖兄弟及兒女私情的轇輵與矛盾, 深刻動人. 我覺得Morricone為"義薄雲天"寫的音樂, 著實把電影推高了好幾個層次. 音樂本身哀怨, 有史詩氣派. 這些年來, 這影片的原聲碟對我既百聽不厭, 又雲牽夢縈. 像很多出色的電影音樂, "義"片的音樂牽動影像回憶, 只播放原聲碟, 都讓人憶起片中noodles與幾個朋友的故事, 還有年少的他們路過曼克頓大橋的經典鏡頭(一直是我多年的夢想旅遊熱點), 音樂的感染力實在很強.

早陣子還從Amazon.com訂了一只"Morricone Conducts Morricone"的DVD, 第一次看到"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的現場演奏, 一整隊管弦樂團, 看得我頭皮發麻. 想如果是親歷其境, 大概我又會忍不住淚水.

我真期望, 奧斯卡榮譽獎項那一段為Morricone貼金的片段, 一定要包括"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的樂章.

(上圖是"義薄雲天"一個場面, 那個小女孩就是今天已為人母的 Jennifer Connelly.)

如果你沒看過"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或沒有這部影片的原聲碟(1998年曾remastered, 現存版本已質素高及完整), 請到HMV或Amazon逛逛, 你會衷心感激我的. 8-)

Youtube內找到"義薄雲天"的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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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電影節就是這樣, 依仗觀眾對法蘭西文化的嚮往, 即使策展得再差勁, 中文簡介寫得再悶棍 (譯名更莫衷一是,連大導演也沒有慣譯), 仍有大批觀眾樂意捧場. 所謂的world cinema, 永遠是一場國力及歷史文化資本的競逐遊戲, 大至國際影展的舞台, 小至街頭環尾的蚊型回顧展, 都無法避免.

這次, 我看了兩場舊片放映. 老實說也是慕大師之名, Marcel Carne及Rene Clair, 留給我太多看舊法片的美滿回憶.

Rene Clair的"夜夜春宵"(Les Belles de nuit, 1952)似乎甚得香港觀眾心, 影院內笑聲不絕. Clair真是個一等一的電影作者, 不僅奠基了法國電影的早年成就, 而且也經歷了默片及有聲電影的過度. 他對聲片有很多想法, 也曾經認真為文, 早前在舊書店就找到一本Clair著作的中譯, 上世紀的六十年代經國內出版, 名為"電影隨想錄". 另外Clair一篇很有名的文章"The Art of Sound"(1929年)也可在網上讀到(見此). 在早年的歷史中, 電影的分工也許沒有今天那麼仔細, 不少電影導演一方面是創作的能手, 同時也是理論家, 俄國蒙太奇的愛森斯坦是一例, Clair是面面俱圓的另一代表.

Clair拍於1930年的"在巴黎的屋簷下"(Under the Roofs of Paris)是早期的法國有聲片(1927年美國片"The Jazz Singer"開有聲片先河). 因為早期收音器材的技術所限, 本來是攝製的客觀條件, 竟變成"在巴黎的屋簷下"的優勢. 影片令"Sous les tois de Paris"成為法國經典歌曲, 七十多年後的今天影迷都一中瑯瑯上口. 更特別的是, Clair施展出他默片的看家本領, 機靈的把"在巴黎的屋簷下"silent movie及talkie的創作原則互換. 我最喜歡電影末段一場兩男一女的爭風吃醋(是的,又是Menage a trois), 鏡頭故意留在咖啡室的門外, 把對白及環境聲隔絕, 只有音樂的和襯下, 讓觀眾透過門的窗框看一對男角在演戲 (上圖). 在1930年, 舉世都為了電影能發聲而瘋狂之時, Clair卻示範了退一步海闊天空, 在聲片"在巴黎的屋簷下"中加入這個"默片"場面, 因而名垂青史.

1931年的"橫財一百萬"(Le Million)及"自由屬於我們"(A Nous la Liberte)都是Rene Clair的經典之作. 娛樂性既豐富, 技術成就很高, 而且寓意也深. Chaplin的"犘登時代"(Modern Times, 1936)中工廠的生產線剝削工人的諧趣場面, 一度被認為是抄襲"A Nous La Liberte"(上圖), 為免事情鬧大, Chaplin最後賠款了事. 但不計電影公司之間的針鋒相對, Clair對Chaplin其實是識英雄重英雄. Chaplin揚言沒看過Clair的影片, Clair卻認為即使"摩登時代"真的抄襲, 證明"在"片給Chaplin看上, 也是他本人的光榮.

"夜夜春宵"拍於五十年代, 是時Rene Clair已人到中年. 但觀乎影片, 其佻皮好玩的作風並沒有改變. "夜夜春宵"之前, Clair一度在美國拍片, 後來回到法國, 再拍成他的"美女與野獸"及"夜夜春宵"等法片.

"夜夜春宵"以音樂家Claude為主角, 影片對聲音/音樂的出神入化運用, Clair真是只此一家. 音樂家彈琴奏出美妙的琴音, 鄰家的少女受音樂吸引, 凝神眺望音樂家的窗戶. 這邊廂, 少女父親開車房, 電單車及汽車的引擎聲, 卻一次又一次打破了夜的寂靜, 干擾到樓上音樂家彈琴的雅興. 聲音與音樂的衝突, 少女/音樂家/父親三個人的關係, 就用三兩個鏡頭簡單的勾勒出來.

影片接下去有很多夢境場面, Michel Gondry的"戀愛夢遊中"原來早在50多年已經在Clair這部好玩的影片中呈現過了. 影片於是周旋於真實與幻像之間, 角色遊走於法國歷史的不同年代中, Claude藉此發他的白日夢, 以逃避平平無奇及寄人籬下的真實生活.

影片有兩個細節很堪玩味, 一是對時代新不如舊的慨嘆. 主角夢見自己進入不同的幻想年代, 都碰見同一個老人. 老人嘆說: "時代不同了, 今天那比得上以前". 於是電影的時光機一再向前撥弄, 由二十世紀到1840年法國與阿爾及利亞戰爭, 然後再回到1789年法國大革命. 但到底這種新不如舊的美滿想像, 實際是怎樣一回事, 影片其實也給出了答案.

第二是藝術家的遭遇. 音樂家Claude活在當下得不到尊重, 不但居住的環境晚上嘈雜, 日間也要看學生及學生家長的臉色, 還經常被街坊鄰里捉弄及戲謔. Claude最大的樂趣還是逃遁在白日夢的幻想世界.

如果Max Ophuls的"La Ronde"(1950年)(上圖) 是藉角色跳輪舞去暗諷男女之放蕩及性病的流傳, 差不多同年代的"夜夜春宵", 則猶如Rene Clair的夫子自道, 藉音樂家的命運去影射藝術工作者的孤獨悲涼. 難得的是兩部影片都用上平易近人的手法, Ophuls以令人驚異的場面調度及單鏡頭見稱, 總是洋洋大觀, 目不暇給. 而Clair卻充滿幽默感及幻想力, 巧妙的遊走於聲片及默片之間. 他的影片總有從不過時的魅力. 使他與Carne, Renoir, Opuhls, Vigo及Duvivier等大師齊名, 對法國三十年代這個黃金時期貢獻至大, 對後世也影響至深.

看"夜夜春宵", 我想起了不少藝術工作的朋友. 日間教學, 晚上創作, 孜孜不倦. 這部電影, 應該獻給他們.

連結：

> 法國電影節2006網頁: 按此

> Les Belles de Nuit @ IMDB: http://www.imdb.com/title/tt0044409/maindetails

> Rene Clair的前衛默片Entr'acte(1924), 可在此觀看及下載: http://www.ubu.com/film/clair.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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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看了"無間道風雲"(The Departed), 不折不扣是個upgrade版!!

若沒看過原版, 不預早知道劇情, 印象一定更好. 我們看過原版的, 自不免把注意力放在版本之比較. 像Billy (DiCaprio) 最後被殺, 本應更震撼. 只是因為已知結局, 所以就沒有意料之外那股勁, 反而留心影片如何處理Billy之死. 我覺得, 單這場口而言, 沒有了港版的造作及煽情, 沒有女高音, 沒有慢鏡頭, 劈啪兩聲, 主角Billy就斬釘截鐵的死掉.

美版很忠於原著. 在橋段上幾乎讓我們重看一次"無間道". 這次才發現, Billy是個不折不扣的悲劇人物, 美版中的他更惹人同情. 他親人離世, 當臥底過非人生活, 活在誠惶誠恐之下, 感情沒有著落, 到結局的下場......我很喜歡"無間道風雲"初段故意把Billy與Colin (Matt Damon)的生活對比: Billy入獄, Colin在警局升職; Colin與女醫生在幽雅的餐廳打情罵俏(這幕真是sweet,兩人都演得很好), Billy則孤零仃在酒吧被中年女人白眼, 或瞟一下為他包紮傷口的護士. 一個鵬程萬里, 一個雞鳴狗盜, Billy即使沒有呼天嗆地的慨歎"三年又三年", 但他的坎坷生活在這種襯托下, 誰都感受得到.

Scorsese加上Schoonmaker (上圖) 的剪接令人歎為觀止. 影像總是乾脆俐落, 落刀準繩, 絕不含糊. 鏡頭有時剪得很快, 很多片段插在一起, 攝影機的角度又與別不同 (top shot, extreme close up...), 難怪不少電影導演都視Scorsese為偶像. "無間道風雲"有些連串的特寫鏡頭, cut cut cut很快的閃過去, 很爽. 像電影開始不久, 警隊畢業禮警服的徽章及配飾的特寫, 道出了制服對儀式的意義. 又或寫Billy的窩居, 先剪幾個短鏡頭, 特寫那堆凌亂的茶杯及雜物, 就看到電影對細節的著重.

看"無間道風雲"後, 尚有一些零碎的觀察:

> 低調的title design: 還以為會像"Casino"及"Goodfellas", 找來Saul Bass設計大師的後人為"無間道風雲"弄個驚為天人的title sequence, 承傳Scorsese的黑幫片特色. 然而, 現在的Main Titles卻出奇的低調. 而且序幕很長, 我看過手表, 影片開始後的25分鐘左右, 才正式打出片名: "The Departed". 看imdb, "The Departed" 的title designer叫 Nina Saxon. 這裡有個短訪. 她說"The Departed"的黑底白字其實比想像中困難, 而且同時已呼應了Scorsese對影片的想法.

(下圖: Scorsese的"Casino", 詳見http://notcoming.com/saulbass/caps_casino.php).

> 薑是老的辣: Jack Nicholson是此片最富爆炸力之處. 現實的他都快70歲了, 過去幾年一直演輕鬆的暮年男人喜劇. 這次演愛爾蘭黑幫頭目Frank Costello, 真正的爐火純青, 予取予攜, 我看當中應有不少Nicholson本人的臨場發揮. 最深印象是他在剿查幫內臥底期間, 與Billy在餐廳內一幕對手戲, 神經兮兮的, 兩次叫Billy要吃點東西(get something to eat for christ's sake); 在Mr. French要試探Billy的時候, 鬼祟祟的走入鏡頭, 佻皮地說忘了香煙, 那副表情真是難忘. 而Costello與身邊女人的關係, 能放能收, 對比他在幫內的人見人畏也很有趣. 比起港版韓森的一代奸雄形象 (這形象在"無間道"三部曲中也有前後不協調之嫌), Frank Costello這角色寫得更精彩, Nicholson演得更入肉.

> 兵與賊有何分別: 電影一開始就是Frank Costello的旁白, 在最初幾分鐘的他, 包括在餐廳遇上年幼Colin的時候, 觀眾只看其剪影. 直至Costello與Colin聊天, 說"When I was your age, they would say you could become cops or criminals. What I'm saying is this: When you're facing a loaded gun, what's the difference?" 當Costello說到關鍵句"what's the difference 兵與賊又有何分別"時, 才從黑暗中冒出頭來. 此後, "facing a loaded gun"這句話的幽靈, 便一直瀰漫全片. Billy及Colin兩人都是兵又是賊, 這不消說. 而除了影片的三個臥底(加上"林家棟"的角色Barrigan), 還有Mark Wahberg演莽撞勞嘈的沙展Dignam, 竟然在影片最後幾分鐘化身為職業殺手. 甚至連老奸巨猾的Costello, 原來跟FBI也有關係.

如果"無間道"把歷來臥底片的類型翻了一翻, "無間道風雲"就是借助原版再下一城, 令兵/賊的界線變得更曖昧, "不知是人是鬼"的身份矛盾去得更徹底. 而嘗試用一句話, "在槍咀面前人人平等"作結.

> Father figure: Frank Costello在片中也七十歲了, Billy及Colin都自少喪父, 於是Costello就自然成為他們的father figure. Martin Sheen飾演被墮樓慘死的Queenan. 我看, 原版"無間道"黃秋生警官在美國版中是一分為二. 黃警官對陳永仁照顧的"父親"功能, 分配給了Queenan這老頭; 黃警官指揮警隊的專業一面, 則由Alec Baldwin演的Ellerby負責. Queenan與Frank Costello兩老頭, 加上Billy及Colin兩小子, 成為影片兩對"父子"形象, 就是"無間道風雲" 父子情仇的核心. 其中, 兩代成長背景的不同, Costello的那一代, 半生在社區打拚(影片一開始的紀錄片片段及Costello的VO), 幾十年後到Billy及Colin一代, 世界已變得完全不同 (有趣的是兩人最後也逃不掉"弒父"及被殺的惡運). Scorsese在接受訪問時說過, "It's a world where morality no longer exists",(見此) 港片"無間道"被改編成美國片, 原著的絕望情懷竟與美國的"後911"氛圍不謀而合.

> Mark Wahberg: Dignam這個角色是新加的, 竟然成為Costello外另一個搶眼非常的人物. 我覺得"無間道風雲"中以Costello, Dignam及Billy三人的演出最精彩 (是的, DiCaprio帶點de-niro的皺眉功夫,也令人喜出望外). Dignam是個衝動魯莽的傢伙, 操話連篇(他的F字密度若有刷新紀錄,請轉告), 永遠不買任何人的帳. 但到最後, 他卻是影片第二代中唯一清醒及忠於自己言行的人. 萬萬想不到的影片最後靠他來打圓場. 比起Colin的優柔寡斷 (說句實話, Matt Damon在這裡顯然是"The Talented Mr. Ripley 心計"的故技重施), Billy受命運擺弄, Dignam反而像是編導站出來伸張正義的代言人. 當然, 對很多人而言, Dignam的結局是畫蛇添足.

> 新舊版的捨與取: 若比較版本, 可看出新版在元素選取上之聰明處. 幾乎可以說, 但凡是"無間道"原版裡不中用, 過份造作的東西, 都已給美版揚棄. 例如, 那過份polish的專業服飾及灰藍調子. "無間道"中韓森與劉健明在戲院秘密見面, "無間道風雲"也是. 不過後者去的是細小的色情影院(讓人想起Scorsese的"Taxi Driver"). 打從戲院出來, 兩個臥底追逐時差點相遇的地方是混雜的唐人街, 烏煙瘴氣的後巷. "無間道"卻總是迷戀數碼港那種窗明几淨, 有時候是乾淨過頭. "無間道"原版屢見/聽不鮮的女高音, 陳腔濫調的慢鏡頭, 得啖笑的摩斯密碼通通沒有了. 劉健明偷偷用電腦發SMS的橋段, 在美版中改得比較合理. 鴨寮街聽音響那一段是多餘的, 除了可以硬銷蔡琴的主題歌之外, 二人相遇的安排故亦改了. 不過"無間道風雲"的結尾, Billy向Colin寄了一只CD, 錄了Colin與Costello對話的罪證, 被Colin的情人Madolyn偷偷拿去聽時, 看到Colin的家也是用McIntosh擴音機及Sennheiser耳筒. 這兩個音響品牌一定是看過香港版, 就立即想到要在美國版"落廣告".

關於衣飾品味, 以前也說過了. 這裡想再申明一點, 看結局Billy及Colin在天台的對峙, 二人衣著都樸素隨和, 不一定要像"無間道"或其他型男港片般, 從頭到尾都是西裝皮褸, 好像永遠不用換衣服. 而且, Billy向Colin舉槍要脅的姿態, 也比我們原版的那個經典場面自然許多.

(下圖: 得兩個人, 枝槍舉得咁直, 做show咩.)

意外的是, 傻強的角色保留了, 但不是由他去當臥底的替死鬼. 而傻強與另一嘍囉在餐廳門外競猜誰是警察的gag位也有保留. 可能編劇覺得向Billy冷不防說一句"你是警察"這設計很好. 不過另一點我認為是原作及新版同樣笨拙的, 是劉健明/Colin按鍵就可把警員的資料刪掉, 為了加強戲劇性, 這也太兒戲了. 可見,version 2都不一定沒bugs.

> Madolyn: 十分討好的女角色, 左右逢源周旋於Colin及Billy兩人之間, 亦齊人也!! 作為醫生她比陳慧琳看上去更專業, 演技也出色太多太多 (餐廳那幕已見功夫). 演Madolyn的Vera Famiga也很好, 瘦長的面形, 堅定的眼神, 絕好的身形 (love scene或是多餘的, 但why not?). 我看完後影片想到, Madolyn不只是鄭秀文及陳慧琳的合體, 而且也包括了"無間道"曇花一現的蕭雅軒. 因為蕭雅軒象徵了陳永仁的感情失落. 在美版中, Madolyn也肩負了這任務.

> Mr. French: 這廝其實不是french, 他叫Ray Winstone, 英國人. 過去亦演過不少黑幫片, 最為人印象深刻的是2000年的"Sexy Beast", 由影像風格極強的Jonathan Glazer導演. 在"Sexy Beast'中, Winstone演一個厭了江湖生活, 洗手不幹的黑社會. 但幫會不容他退出, 派來Ben Kinsley去唬他. Kinsley的角色咄咄逼人, 極度terrifying. 在"Sexy"中他被唬; 到了"The Departed"留了大鬍子去唬人.

> Frank Costello: 或巧合, 或名字普通, 或是"The Departed"惡棍的雛型, Frank Costello原來真有其人. 1895年4歲的他從義大利移民到美國, 在40, 50年代威風一時, 70年代死於心臟病.....故事很熟悉嗎? 對了, The Godfather的Vito Corleone就是根據他的故事改編! 更有趣的是, 真實的Frank Costello在50年代後跟FBI也有關係. "無間道風雲"的Frank Costello是愛爾蘭黑幫, 意大利幫反而是敵人, 編劇Monahan用這個名字, 一則讓人想起了"The Godfather", 二則勾連起了這個號稱"黑幫首相"的傳奇人物. (Frank Costello的wikipedia頁)

關於"The Departed", 還有很多精彩的分析及有趣的討論. 包括這個資料豐富的影迷區: The Totally Necessary Departed Board: http://arnzilla.12.forum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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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無間道風雲"在香港放映, 使廣大香港人再次接觸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這個拗口的名字.

記憶中, 馬田史高西斯最少一次因為電影宣傳來港. 那應是1983年, 他的"喜劇之王"(King of Comedy)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 飲恨當時年紀小, 沒緣在座一睹大師風采. 不過翻看電影節的文獻, 倒見過一張史高西斯與舒琪在台上的照片, 地點好像是中環大會堂的劇院, 照片至今記憶猶新.

早前向舒琪提及此事, 有兩個意外. 一是時光荏苒, 這事距今已有近四份一世紀的光景. 第二想不到的, 是他後來偶爾亦跟史高西斯聯繫, 史高西斯也一直記得他. 問他當年在大師同台的感覺, 他說: 像在天堂.

大師離我們很遠, 但讀著影迷追隨大師的故事, 又覺得天涯若仳鄰, 作為影迷的, 若想到萬人景仰的偶像, 都曾經是自己一分鐘的朋友, 老來也感安慰. 最經典的當然是陸離與杜魯福的故事. 因為喜歡杜魯福的影片, 陸離學法文, 用法文寫信給他, 與杜魯福成為從沒見面的筆友. 那本厚疊疊的紀念集"永恆的杜魯福", 最精彩的是讀陸離的訪問, 看她珍藏的書信及杜魯福的墨寶. 我有時想, 香港影迷對杜魯福的印象特好, 會不會因為曾經有陸離為我們"搭橋", 使這位西歐言情大師多添幾分人氣 (如他在回信給陸時, 寫下陸離中文全名, 從而留下幾個笨拙但珍貴的法式漢字). 影響甚至不限於陸離的"中國學生周報"一代, 還普及到了後來喜歡杜魯福的年青一輩. 我就認識一個小妮子, 擅法文及愛法片, 也視陸離為偶像.

還有十多年前讀史文鴻的電影評論. 他強調理性, 影評文字較硬綁綁. 唯獨一篇印象最深的感性文章, 寫他在柏林完成博士學位, 離德國回港之後, 憶起在德生活的苦與甜. 其中一個小節最惹人艷羨: 蓋因德國地利之便, 也適逢是八十年代, 那裡的電影放映及文化活動經常可親炙大師. 於是無論是德國新電影或法國新浪潮的導演, 都曾經是座上客. 讀其文章時, 那種影迷, 電影研究者及電影導演的親和程度, 令我想起了奇斯洛夫斯基的"影迷"(Camera Buff). 影片拿波蘭的名導演 Zanussi 來搞in-joke. 主角因為愛拍電影, 連街坊活動都可邀請名導演來交流, 讓他見見工友, 見見廠長, 見見家人.

我喜歡的台灣影評人之一李幼新, 文字間從不掩飾自己的偏愛. 有次他訪問日本導演篠田正浩 (上圖), 本來是要一本正經提問的, 而且應當是關於篠田作品的問題. 怎料他劈頭就是一大段 : "我覺得同樣是反對軍國主義, 反對戰爭, 控訴政治逼害, 法國導演雷奈的電影是橫向發展, 所關懷的對象是'空間'方面延伸到世界很多地方, 比如.....(大量引例, 略).....而篠田的作品似乎是縱向延續, 在'時間'方面觸及日本古今的許多個朝代, 社會, 像......(亦引例, 略), 請問篠田先生自己認為有這種傾向?"

有趣的是篠田正浩的回應, 就簡單一句 "我同意你這種說法", 便完了.

與其說李幼新的訪問題目, 不如說是他對電影的分析 (相信當時一定苦了翻譯). 常覺得李幼新最好玩之處, 是雖然他那套分析系統頗為奇怪, 但經年累月後又實在自成體系, 真正的成一家之言. 比如他什麼電影都愛用阿倫雷奈或費里尼的電影做對比. 平時撰文是這樣; 面對日本導演篠田正浩訪台, 在記者會後難得與導演私下談的時間, 李幼新都可如此貫徹始終, 實在不得不令人佩服.

別說李幼新這種獨行獨斷的偏愛作風, 即使是一般影迷與大師的故事, 我也發現今天越來越難讀到. 也許有很多原因, 一可能是稱得上大師的少, 年輕的更少, 歐洲或日本或許認定了王家衛已屬同級, 不過王導連香港影評人為他寫書都不願意接受訪問, 更別說其他. 二是現代人也太忙, 關係是兩方面的, 也需時間培養, 可惜現在生活的節奏太快, 書信也早被電郵取代. 昔日陸離與杜魯福的交往, 由寫信到等候回信, 可能幾星期到幾個月, "等"本身就很浪漫. 而且兩人當年的請誼, 幾十年後都可憑一張泛黃的信紙見證. 今天電郵的往反太快, 等不到兩天未見回覆就焦急. 而且科技愛弄人, 即使多感人肺腑的電郵, 一天硬碟當掉或機器不靈, 千言萬語頃刻就化為烏有. 三是連電影的欣賞及分析活動, 也沒有以往般單純了. 文學理論, 文化研究, 很多人多重身份, 愛文化評論的徽號多於影評的大有人在. 一則只談影評太out未夠型仔, 二則從市場考慮, 貴為自由工作者的手停口停, 也不能一招半式打遍江湖, 辮數總是越多越好. 很多時候, 電影不會是唯一, 所謂的大師也就更沒所謂了.

不過我仍然愛幻想, 渴望一天能在影展碰見馬田史高西斯, 或向座談會上的戴丹兄弟 (上圖) 發問問題, 或在吃飯時碰到蘇古諾夫, 或在歐洲的火車上碰見彼得格連納韋. 那個時候, 我終於有機會見到心儀的廬山真人. 我要向他們表白的第一句話又會是什麼呢?

一定是巴巴結結, "我...是...你的...影迷...", 那副窘態, 跟面對玉女偶像沒兩樣.

順帶一提, 這段日子來港的導演也不少, 即使未算親炙大師, 也絕對是一睹名導風采. 由亞洲電影節的 賈樟柯, 到演藝學院安排的 是枝裕和 座談, 有興趣可留意坊間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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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的影片曾經讓你感動, 今年9月20日, 對你來說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因為在當天, 褒曼電影的攝影師Sven Nykvist謝世, 享年83歲.

自1998年開始, 他患上了失語症 (aphasia). 這個病, 逼使他提早離開工作了五十五年的攝影崗位, 他最後一部負責攝影的作品是米高堅演的 "Curtain Call" (1999). Nykvist掌鏡的美國影片不少, 除了Woody Allen的作品之外, 其他大部份是平平無奇的愛情小品, 其中一齣是Tom Hanks的 "Sleepless in Seattle".

Sven Nykvist畢生曾掌鏡的影片超過120部. 能夠奠定他影史上大師地位的, 固然是他與英瑪褒最合作的20多部作品. Nykvist不諱言, 是褒曼教曉了他"尊重光線". 攝影師需要光線固不用說, 但Nykvist解釋, 光線對他的意義已超越攝影創作方面, 光線令他的生命豐盛了, 有時更提供了靈性的氛圍. 他曾經這樣總結: "你有了光線, 你便不感到孤單." (You've got light, You needn't feel alone.)

重看關於Sven Nykvist的紀錄片"Light Keeps Me Company", 頗受大師的言行及他朋友的回憶所觸動. 與他合作的大明星及大導演那麼多, 據說在這部紀錄片製作時, 不少都義不容辭願意接受訪問. 像波蘭斯基, 李察艾登保祿, Woody Allen, Gena Rolands, Liv Ullmann..., 當然也包括他的老拍檔英碼褒曼.

從受訪者的回憶中, 我們得知Nykvist是個性情溫和的人, 很少發脾氣, 工作份外有秩序及耐性. 當然, 他對於光線的感覺極敏銳, 跟很多偉大的電影攝影師一樣愛用自然光, 主張"less is more". 當Nykvist的光線運用配合褒曼影片中的特寫鏡頭, 角色的臉容就很突出, 這容易抓緊觀眾的情緒. 世界上大抵沒有其他東西, 能夠比人的表情那麼多變, 微妙及動人.

這正是英瑪褒曼與Nykvist合作影片最吸引人的地方. 光線不只是其中一個技術部門, 光線(及黑暗)同時也豐富了題旨. 在好多他兩合作的影片, 如李安揚言最喜歡的 "處女之泉" (Virgin Spring)中, 光線便有助製造出宗教及靈性的氣氛.

"Light Keeps Me Company" 由Sven Nykvist的兒子Carl-Gustav Nykvist執導. 今天2006年回看這部2000年的影片, 感覺像一部提前推出的回憶錄. 兒子像預知父親將不久於人世, 於是提早拍了一部紀念作. 電影由1998年開始拍攝, 2000年完成, 不多不少剛好是老Nykvist開始罹患失語症而退下崗位的日子. Carl-Gustav說父親不習慣站在鏡頭前面, 反而對鏡頭後(攝影)的興趣更高. 作為兒子兼導演的他, 寫了一篇感觸的前言附在DVD的menu上, 跟這部影片一樣, 在Nykvist的死訊傳來後, 重讀起來份外有韻味. 其中一段他這樣寫: "Making a film about Sven has been a real challenge. On one hand he is a great artist i the world of film; and, on the other, he is my father. I wanted to make an honest film about his life, at the same time describing my own emotional thoughts about his deeds. It seemed an overpowering task at the outset, but there was a challenge in trying to come to terms with the grief and the longing, and with the joy and the insight, which Sven and his films have given me." 可見, 褒曼及Nykvist的影片, 對觀眾的感染力及給他們欣賞的愉悅, 由舉世不同國別的觀眾到Nykvist自己的兒子都感受得到.

非常意外地, 從受訪的人口中得知, 原來英瑪褒曼與Sven Nykvist合作時說話甚少, 都是言簡意賅的人. Liv Ullmann回說起來都感到奇怪, 就在兩人的這樣一言半語之間, 拍出來的影片都那麼出類拔萃, 意義深邃. 在這部紀錄片中, 有一個溫馨的鏡頭, 是年老的褒曼及Nykvist手挽手在草叢中踱步的背影. 這片段是用粗糙的16mm拍的, 但在電影歷史甚或在褒曼及Nykvist兩人關係, 都有很深刻的意義!

"Light Keeps Me Company" 的調子非常的恰如其份, 很恬靜, 溫婉, 大抵兒子故意以此風格切合老父這個人. 影片除了大明星及大導演的訪問, 鏡頭有不少時間, 對著不發一言的Nykvist, 拍著他推著單車, 在陽光暖和的日子, 經過茂密的叢林, 搭上汽車渡輪, 前往老朋友的聚會. 這幾組鏡頭間次出現在影片之中, 成就了一幅Nykvist晚年生活逍遙無休的景像. 看上去, 竟然跟David Lynch感人肺腑的 "The Straight Story" 在橋段及氣氛上, 有二曲同工之妙. Nykvist 一輩子拍片過百, 與褒曼, Louis Malle及Tarkovsky等大師合作. 因工之故周遊列國, 在歐洲, 美洲及亞洲留下了足印, 也許因此而疏忽了家庭 (他的兒子Johan在他拍攝Malle的"雛妓"時自殺身亡, 教他傷心欲絕). 晚年的Nykvist, 因病退出創作的前線, 不能言語, 行動遲緩. 他回到祖國瑞典, 與老朋友及家人(電影也介紹了他的孫兒)過著閒適的生活. 雖然今他已因病離世, 但想到這裡, 也對攝影大師的晚年生活感到欣慰.

Sven Nykvist, 衷心的祝願你安息.

延伸閱讀: Sven Nykvist的簡介及與褒曼的合作片目.

technorati tags:sven, nykvist, ingmar, bergman, straight story, dvid lynch, virgin spring, tarkvosky, louis ma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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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12月15日，《盜火線》（Heat）在美國開映，距今天剛好十年。

1996年3月我在九龍城的UA戲院第一次看到這部電影後，真的是給狠狠的炸了出去，覺得它太偉大了，印象至今都很深刻。

這也很快成為經典，除了因為De Niro及Pacino平生第一次面對面的showcase，Michael Mann的劇本，他創造出來型格人物；他構思的警匪世界，其精緻的格調及拍出的都市美感，都令人過目不忘。一直覺得它影響了後來很多強調實感的香港黑幫／警匪片，包括《怒火街頭》、《無間道》、《旺角黑夜》及《三岔口》等。

現在《無間道》美國版正在拍攝中，導演是Martin Scorsese，其實論風格，《無》的美版由Michael Mann來掌鏡更合適。因為Scorsese一向愛挑戰所有正統的價值，電影的角色絕少酷斃「型仔」，不像Mann；Mann在《Heat》推廣至死不渝的男性情義及紀律精神（De Niro經典一句「That’s the discipline」），突顯了Mann仍抱信一定的正面價值，也歡喜歌頌男人為軸心的世界（跟杜琪峰有類似），但對Scorsese而言，這些東西應該太「甜」，故不會出現在他的電影之中。

香港喜歡《Heat》的電影人一定不少，其中一個不見經傳叫唐偉成的，竟然在《Heat》三年後拍了一部VCD電影《職業大賊》，背景設在大陸，但《Heat》的故事、對白、場口及鏡頭通通搬來，每個要角都有對應：徐少強扮演不徐不疾的Robert de Niro，古天樂沒有今天《黑社會》般老練，帶著脂粉味去演Al Pacino的勇探。De Niro身邊的兄弟，由徐錦江扮Tom Sizemore，雷宇揚演Val Kilmer。為De Niro他們惹來一身蟻的粗鄙大賊Waingro，在《職》中由吳毅將演，而De Niro的情人Eady，則是當時形象「娘爆」的蔡少芬。陣容本已可笑吧，但未及聽到那些照抄的肉麻對白要命，De Niro說：「What am I doing? I’m talking to an empty telephone. ‘Cause there is a dead man on the other end of this fuckin’ line」，本來很酷，但徐少強念的對白是拙劣版直譯，他用廣東話讀出「因為在這條線的對面已經是一個死人」，荒謬的情況可想而知。《職業大賊》前兩年經常在有線的電影台重播，有機會一定不要錯過。（按此看《職》的故事簡介）

其實Michael Mann的《Heat》也是重拍，是1989年他的電視電影《L.A.Takedown》的加長版，《Heat》中不少劇情包括著名的咖啡館對談細節，都曾在《L.A.》內預演了一次。只是角色不是大明星及場面比較粗略而已。

《Heat》的咖啡館場面，是片長近三小時De Niro及Pacino唯一的對手戲，這場面曾被誤傳說兩個演員因太大牌，拍攝時沒有真正碰面，對談只是鏡頭及剪接的效果，為了這傳言我曾認真看過很多次，也找不出破綻。這謠言終被《Heat》今年推出的DVD拆穿了，碟內有當時攝製的花絮，以及那家餐廳侍應的親口證明。這所餐館名Kate Mantelini，在比華利山，因為這場面而成名，喜愛《Heat》的遊客此後洛繹不絕，聽說De Niro及Pacino對談那餐桌至今也是原封不動的在餐廳內。

遺憾的是十周年DVD竟然沒有收錄《L.A.Takedown》這blueprint，可能是版權也可能導演本人覺得舊版太丟臉？如果國內的D版朋友可把《Heat》、《L.A.Takedown》及《職業大賊》製成合併boxset就完美了！！《Heat》的DVD版其實也有好幾個，除了華納在美國的兩個，日本也曾出了附有DTS聲軌的版本。因為電影中幾場械劫很逼真，細心做過research的槍聲及爆破聲效，是喜歡追逐硬件者試機的必然之選。

《Heat》有缺點嗎？當然。最大問題是Michael Mann加入太多支線，如械劫銀行急急找來的司機，電影竟然花筆墨去寫他出獄後之心理狀態及際遇。當年《電影雙周刊》有篇評論很好（仍處《電雙》的「可觀期」），篇名就叫就《愛之深，恨之切》，指出Michael Mann應適當捨棄一些片段，令影片更簡潔更經典。

 為了紀念這部電影十周年，下面附上De Niro及Pacino經典對談場面的劇本摘錄。De Niro是大賊Neil；Pacino是要早日捉到他的Hanna。其中部分對白因為Michael Mann臨場改的太多，這劇本版跟我們看到電影版有少許出入，對這電影熟悉的，一讀便知。

at a table. Headlights stream by to and from the airport: business people, families going on vacations, people living normal lives who have never used guns to kill people, never experienced physical violence, some who have never been stolen from and never steal. Surrounded on all sides by this flow of normalcy:

HANNA

Seven years in San Quentin. In the hole for three. McNeil before that.

NEIL

Yeah.

HANNA

Was McNeil as tough as they say?

NEIL

You looking to become a penologist?

HANNA

You looking to go back? I chased some crews, the guys were lookin' to fuck up and get busted back.

NEIL

You must have worked some dipshit crews. .

HANNA

I worked all kinds.

NEIL

(pause) You see me doing thrill-seeker liquor store holdups with a "Born to Lose" tattoo on my chest?

HANNA

No, I do not.

NEIL

Right. And I... (low threat) I am never going back.

HANNA

Then don't take down scores.

NEIL

I do what I do best. I take scores. You do what you do best: trying to stop guys like me.

(shrugs)

HANNA

You never wanted a normal-type life?

NEIL

What the fuck is that? Barbecues and ballgames?

HANNA

That's part of it.

NEIL

That's nice. That your life?

HANNA

No. My wife spends half her time on the couch. My stepdaughter's got problems 'cause her real father's a world class asshole. And every moment I got, I'm chasing guys like you.

NEIL

A man told me once: you want to make moves? Don't keep anything in your life you're not willing to walk out on in 30 seconds flat if you feel the heat around the corner. (pause) So it you're chasing me and you gotta move when I move, how do you expect to keep a family?

HANNA

What are you, a monk?

NEIL

No. (pause) I got a woman.

HANNA

What do you tell her?

NEIL

She thinks I sell swimming pools.

HANNA

And if you spot me around the corner. You gonna walk out on her? Leave her flat?' Like that? Not even say goodbye?

NEIL

That's the discipline

HANNA

What you're left with is pretty empty.

NEIL

Yeah? (beat) Then maybe you and me, we should both go do somethin' else, pal.

HANNA

I don't know how to do anything else.

NEIL

(the shared confession) ...neither do I.

HANNA

And I don't much want to.

NEIL

Neither do I.

Both of these guys look at each other and recognize the mutuality of their condition. Hanna's light laughter:

HANNA

We're sitting here like a coupla regular fellas. You do what you do. I do what I gotta do. What happens if I am there and I got to put you away? (pause) I won't like it. But, if it's between you and some poor bastard whose wife you're going to make into a widow, brother, you are gonna go down. 'Cause you don't have to be there. You coulda gone and been a... a mailman.

NEIL

There’s a flip side to that coin. What if you got me boxed in and I gotta put you down? (beat) 'Cause no matter what, you will not get in my way. (beat) But now that we been face to face, I would not feel good about that. But I won't hesitate. Not for one second.

HANNA

(smiles) Maybe it'll happen that way. Or who knows...

NEIL

... maybe we’ll never see each other again.

按此看十周年特別版DVD的介紹。

從TCL看到Richard Brooks 1955年的《The Blackboard Jungle》，最新鮮的發現，是搖滾經典歌Rock Around The Clock原來就是因為這部電影而馳名於世。Rock Around The Clock今天仍是無人不曉，但《The Blackboard Jungle》這電影恐怕沒幾過人聽說過。

這是部講教育、師生關係的電影。大概是同樣的題材很早的代表作了，記憶之中可能只有尚維果的《操行零分》比這個更早（1933年）。但《操》集中寫學生造反，老師及學校都十分窩囊；《The Blackboard Jungle》倒是以課堂師生之處境為題，寫老師面對一班頑劣學生時遇到的教學及懲處難題、同學面對新老師的抗衡及漸漸受到啟發而改變。今天來看，這些故事細節給你隨意猜也猜到：開始時師、生一定不咬絃，然後慢慢建立信任及默契，最後大團圓結局。六十年代的英國經典《To Sir with Love》、九十年代米雪菲花演有型老師的《Dangerous Minds》，甚至近年比較輕鬆但一樣發人深省的《The School of Rock》其實都是同一類別。
＞關於薜尼波特（Sidney Poitier）：這個身高逾六尺的傢伙，在《The Blackboard Jungle》中，是班中蝦蝦霸霸的學生之一，因為被老師Glenn Ford看中他有領導力又性本善良，屢向他下功夫，終成為班中同學向光明走的改善動力。十二年後，在《To Sir With Love》中風水輪流轉，波特為人師表，在學校面對頑劣同學的重重挑戰，處境儼如他在《Blackboard》的老師Dadier。在現實生活中，波特也是很多黑人明星的啟蒙恩師。你也許記得Denzel Washington在2002年奧斯卡憑《邊緣特訓》贏得影帝致謝詞時，衷心感激在包廂席中那位年華老大，但德高望重的薜尼波特（其實《邊》又何嘗不是一部關於另類師徒的教育片！）。那一年，波特也因為幾十年來對電影業的偉大貢獻，獲奧斯卡頒發了榮譽獎。
＞關於有教無類的精神：《The Blackboard Jungle》的背景設定在五十年代美國的public school內，不同種族的學生，他們都來自低下階層，所以歧視、校園暴力皆是重要的課題。事實上後來的《To Sir with Love》及《Dangerous Minds》老師的處境也差不多，因為同學的社會條件越低，老師在學校面對的問題越大，而到了最後改革成功後的成就感也就越高，這一半是出於為仿傚現實，一半是出於戲劇效果的考慮。反而Richard Linklater的《The School of Rock》有些不同，出名賤格的Jack Black充大頭鬼扮小學老師去，面對的是資優兒童。他不滿同學及課室都死氣沉沉，於是教授他們搖滾樂史，教他們欣賞Pink Floyd及Led Zeppelin。《School》導演Linklater真高手，一個小朋友故事集勵志及多重意義於一身，既質疑學校課程的正統性、又反思了精緻與通俗藝術的界線。我常覺得，《The School of Rock》是近年最有啟發性的教育電影。

＞關於教學的環境：《The Blackboard Jungle》今天看來與同類電影比起樣樣面善，或許只有一點不同：主角在學校不是隻身作戰，電影交代了更多他與工作環境的關係。電影花了不少篇幅去寫主角Dadier老師的同事：有些性格懦弱，受了刺激下課後唯有借醉消愁；有些年資很高，但卻是對問題冷漠對學生絕望的老酒條，過得一天就一天。若教育是偉大的及重要的，不謹慎可以「誤人子弟」而有深遠禍害的，這些教師全都不把這些放在眼內，全都欠缺教育工作者的專業精神。Dadier這個新丁，除了致力教化學生，也扮演了重新刺激同僚的角色──有個場合他甚至去斥訓這些不專業同事。但這又不代表Dadier比他人高，電影也道出了他作為份子，對現狀無法改變的無奈。
勿小覤Dadier在電影提出的質問，細心看看你會驚覺五十年前他說的也像是今天香港學校教育面對的問題，竟然可以一一對號入座，仿佛那些問題從來沒有被認真思考及改善過。
＞關於暴力及對抗暴力：《Blackboard》被整的老師不少，女的被調戲及非禮，男的被嘲笑及群毆。電影最有趣的一幕，是Dadier第一天上課在自己介紹時，一時忘記了同事「永不背對學生」的忠告，在黑板寫名字時突然一記硬物被狠狠的擲來，即時在他眼前的黑板上挖開個洞，把他名字的字母都剷走了，但當他回頭去看，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好好的坐在那裡；他從地上一檢，原來只是一個baseball。一個簡單的場口，老師在明、同學在暗，同學要剃老師眼眉，用最日常的物件，老師就沒招架的能力：兩者的權利關係彰彰明甚，比《Blackboard》後來很多拳腳來往的暴力都要來得突然及震撼。當然，今天看《Blackboard》即使是動刀流血，其描寫的校園暴力都已微不足道，況且影片隱隱然透露出「凡事必有因」的信息，所以問題總可解決。然倘若換上一套當代的校園暴力片如《Zebrahead》或《大象》，這些樂觀的一廂情願想法就無用武之地。這也顯示時代不同，電影對世界的認知與詮釋也有很大差異。

《The Blackboard》作為一部校園經典，有它積極一面，當老師的很值得一看，相信有昇華及回電的功用。遺憾是香港沒有認真談師生及校園的電影，林嶺東的《學校風雲》非常煽情及揭秘，電影的重點是劉松仁演的怯懦老師，如何變成一個比黑社會更黑社會的以暴英暴英雄。幾年前的《誤人子弟》在當時一片日劇潮流中，連影片自身的定位都未摸清，對它完全用不著期待。──唯一是，黃秋生在《誤》中演的衰格阿sir實在夠絕，從小家的表情到回應學生無賴作風，都叫我憶起多年前短暫教學生涯中的一些舊同事。想起來，又真有些想念他們了。